“拿出去拿出去,臭死了!”我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,朝着刚进门的老公挥挥手。那股熟悉的“臭香”味儿裹着门外的寒气,直往鼻子里钻,呛得人忍不住皱眉头,却又莫名勾着人的食欲。
“你这是去吃豆豉火锅了?”我捂着鼻子追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调侃。
“你这鼻子跟狗鼻子似的,也太灵了!”老公笑着脱鞋,拍了拍身上的衣服,味道又重了些。我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记忆却瞬间被这股味道点燃。
那年小姨还在,我们都挤在外婆的老院子里。每到做豆豉的时节,小姨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,面前放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盆,艰难地挥舞着手臂,一点点舂着豆豉。她的右手早年被姨父打坏了,没什么力气,舂一下要歇好一会儿,我很是心疼。哪怕我才8岁,我但对于痛苦却能敏锐感知,立马觉察出她的吃力与委屈。我不甘心地抢过木杵,才发现这个活儿干起来并不简单,需要大力气。知道是姨父欺负了小姨,我气得红了眼,攥着小拳头冲到姨父面前,又喊又推地替她出头。姨父因为被一个孩子教训很不甘心,越想越气打算跑来找我理论,我却已累得沉沉睡去,模糊中听见大人门的声音,脸上尚挂着泪痕。
豆豉的味道很奇妙,用贵州老乡的话说,是“臭香臭香”的——初闻带着点冲鼻的“臭”,细品却全是粮食发酵后的醇厚浓香。做豆豉可是个精细活,半点马虎不得。外婆总在一旁盯着,反复叮嘱:“黄豆得用本地的小粒黄豆,仔细着把坏豆和沙子捡出来,不能用外地豆,口感差,还有绝不能有一颗烂豆,一颗就能毁了整锅豆豉的味道。”选好的黄豆要泡在清水里,反复换水泡上两三天,直到豆子吸足水分,变得圆滚滚、胀鼓鼓的,再捞出来上锅蒸熟。蒸好的黄豆摊在竹筛里晾凉,然后铺在垫了豆豉叶的竹篮中,密封好放在阴凉处发酵。才发酵两三天,那股独特的“臭香”就从竹筐缝里钻了出来,勾得人总想去掀开看看。可不要以为这一锅美味来得那么容易,总要等个十天半个月才得,母亲笑着说,光是豆豉发酵的温度都够我学一辈子的。等发酵到位,掀开盖子的瞬间,香气更浓了——金灿灿的豆子饱满发亮,裹了一层绒衣,用筷子一挑,还能拉出细长的丝,像在跟人打招呼,热闹得很。
这时候的新鲜豆豉,是最金贵的美味。不用复杂调味,按贵州人的说法,“蘸鞋底板都好吃”。只需要加一点点盐,拌匀了就能吃,醇厚的鲜味在嘴里散开,带着淡淡的豆香,回味绵长,每一口都是惊喜,我嘴巴又馋又叼,喜欢偷着吃新豆豉,就是做了蘸水也总挑着碗里的豆豉吃。可新鲜豆豉根本存不住,放个两三天就会变味,哪怕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,再拿出来吃也会带着一股苦味,让人可惜。好在老辈们自有办法,把豆豉做成豆豉粑,就能留住这份香了。把新鲜豆豉倒进石臼,加少许盐和辣椒面,像打糯米粑粑一样,几个人轮流握着木槌使劲捶捣,直到豆豉变得黏稠成团,再用手捏成巴掌大的方块,摆在竹席上晒干。晒干后的豆豉粑硬邦邦、黑乎乎的,虽其貌不扬,却能存大半年都不坏,吃起来更香浓。做蘸水、煮火锅都能用,随意切下一片,要么用烤辣椒的铁签串着在明火上烤到焦黄,要么放在铁锅里烙得两面酥脆,刚一加热,满屋就飘满了香气。再加点开水把烤好的豆豉粑研磨化开,放上胡辣椒、葱姜、花椒等作料,调成一碗蘸水,不管是蘸菜还是拌面条,都是实打实的人间美味。
小时候物资紧俏,一周才能吃上一次肉,自然舍不得辜负这样的美味。每次做豆豉火锅,都能引起全家的雀跃。母亲最常做的就是豆豉炒辣椒煮火锅:鸡爪椒做的糍粑辣椒和豆豉先在热油里炒得喷香,加两碗清水烧开,放少许油盐味精,再把肉片和新鲜蔬菜丢进去煮,我们老家这种吃法唤作“活菜”,咕嘟咕嘟的热气裹着香气,烟雾间,小小的平房就温暖起来。我原先最不喜欢吃芫须(香菜),总觉得它有股药一样的怪味,可偏偏在豆豉火锅里,芫须的香气和豆豉的浓香完美融合,吸饱了浓稠汤汁的香菜,吃起来竟格外爽口。就这么着,我硬生生因为豆豉火锅爱上了香菜。南方冬季潮湿的烟雨里,一家人围着铁锅,说说笑笑、暖意融融的时光,锅里的热气模糊了窗户,也暖透了整个童年。
我总想起,童年时听母亲的话,漫山遍野找豆豉叶的日子。做豆豉必须用这种叶子垫着,才能发酵出正宗的香味,可这到底是种什么植物呢?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。只依稀记得,它的叶子像剑兰的叶子一样,是长长的条状,绿绿的;开的花则和紫鸢尾有几分相似,淡紫色的花瓣舒展着,模样挺好看。小时候看到这花,本想摘两朵插在头发上玩,可一想到这是用来做豆豉的叶子开的花,莫名就觉得它沾了豆豉的“臭味”,瞬间没了兴致,赶紧伸手拔了叶子,揣在怀里快步往家跑,连多看一眼都不肯。如今再想起来,那份孩子气的嫌弃,反倒成了最鲜活的记忆。
作者:韦汉华
一审:简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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