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便进了客车站。一阵寒风骤然袭来,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。望着满地散落的纸屑与烟头,远处是白雪皑皑的连绵山川,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落寞。不知被什么念头驱使,我背着行囊登上了一辆银白色面包车——它竟和我从前在重庆项目部租过的那辆一模一样,连车牌号都分毫不差。我不由得自问:此刻,我究竟身在何处?
后排能坐三个人。我不愿打扰他人,副驾驶座位空着,按理说坐那儿要好得多——至少能好好欣赏沿途风光,也不会过多打扰别人。可或许是在重庆项目部待得太久,外出时总坐副驾驶,如今竟对那个位置生出些厌恶来。
车上坐着两个男人:一位年约五十,头戴鸭舌帽,留着花白的山羊胡,瞧着像位艺术家;另一位年纪稍轻,约莫四十岁,裹着一件羽绒服,全身上下严严实实的,透着文弱书生的气质。他戴着眼镜,双眼紧闭,像一扇被上帝关上的门,对这个喧嚣纷扰的世界毫无觊觎与惊喜之意。
我刚坐下,一位身着黑色貂皮大衣的胖女人便上了车。她约莫三十岁,眼睫毛纤长,生着一张樱桃小嘴,嘴唇涂得猩红。她径直往里挤,仿佛没看见副驾驶
的空位,一屁股坐在我旁边,直接把我挤到了车窗边。她温热的大腿紧贴着我的腿,一股暖意瞬间传遍全身。
紧接着一对年轻男女上了车。他们扫了眼车内的四个人,目光落在胖女人左边的空位和副驾驶上。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,那位“艺术家”便起身说道:“小年轻,坐我这儿吧!我去前面副驾驶。”女青年莞尔一笑,先道了谢,男青年也跟着说了声谢谢。
戴眼镜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也起身挪到胖女人左边的位置坐下。胖女人嫌弃地打量了他一番,从包里掏出红枣塞进嘴里,咀嚼的声音格外清脆。
司机刚上车关了车门准备出发,忽然有人“哐哐”拍打车窗。“师傅,等一下!我要拉几包货去白鹤山!”一个中年妇女急促的声音传了进来。
司机打开车门下了车,中年妇女一眼认出了他:“哟,是你呀!你看我这两大包货,今天得赶紧送回去——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个星期都要下大雪,我怕出不了山,特意囤了不少东西。”
“唉,上车吧!反正就这一趟。你看看镇上,现在哪还有车愿意往山里跑啊!”司机一边抱怨,一边帮中年妇女把两包货物搬上车,塞进过道里,挤得满满当当。胖女人嘟着嘴,皱紧眉头,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嘀咕:“什么破车,下次再也不坐了!”
货物搬好后,中年妇女一屁股坐在货物上,车门关上,车子便开动了。
车行驶了半小时,在一个村子旁停下——一位老奶奶牵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招手。老奶奶的面容格外熟悉,我再瞧那小女孩,竟也似曾相识!
胖女人又抱怨起来:“什么人啊!为了赚钱把我们当什么了?车本来就小,超载一个人不说,还装了两麻袋货,现在还想再塞两个人……唉,什么人呢!”
天空雾蒙蒙的,能见度不足五十米,像上帝刚缔造出的世界,混混沌沌一片。雪越下越大,密密麻麻地坠落,房屋被雪裹得“胖”了一圈,显得格外矮小——若不是几缕青烟从屋顶袅袅升起,真要疑心那是块被白雪盖着的巨石。
众目睽睽之下,司机“哐啷”一声拉开车门下车,对着路边的老奶奶和小女孩低语了几句。几分钟后他回到车上,眉毛上挂着细小的冰锥,胡须也结了层亮晶晶的霜,高声对乘客说:“有个小女孩要去华南,没座位了,你们能不能腾个位置让她坐?”
胖女人的红枣吃完了,正往嘴里塞口香糖,嚼着嚼着还不时哼几句北方民谣。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,衣服和头发里隐约透着一股奶水的味道——想来她是位母亲。
她猛地站起身,怒气冲冲地说:“哪还有位置啊!你看这破车本来就只有七个座位,除了驾驶员就剩六个!现在已经超载一个人了,你还想再塞一个人进来,往哪儿搁?何况我还有事,孩子还在家等着我喂奶呢!再折腾,我孩子饿哭了怎么办?”
我没有在意胖女人的话,野外工作时我常坐这样的客车,车上的人形形色色,我早已习以为常。
当我的目光再次透过车窗缝隙,看见站在路旁的小女孩和老奶奶时,发现小女孩冻得瑟瑟发抖,她像极了我的孩子,我惊呼:“快让她上车!”
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到我身上,有人赞许,有人反对。
我站起身,对司机说:“坐我这儿!”
胖女人嫌弃地瞪着我:“我不愿意让小孩坐我旁边!”
我一脸不屑地问:“为什么?”
“这天儿这么冷!孩子不像大人火气旺,能给我暖身子,坐在我身边像座冰山,我还没到家就得冻死了。”
一对青年男女不约而同地转头瞥了她一眼,女青年嘲讽道:“哟,看来你挺‘怕冷’的嘛!”
胖女人啐了一口,头一扭,歪到一边去了。
“眼镜”站了起来,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,粗声粗气地说:“本来这车空间就小,还是辆小汽车,过道里塞满了货物,怎么容得下人?你为了赚钱,真把我们当傻瓜耍呢!”
我犹豫了几秒钟,只觉得那女孩就是我的孩子,再次对司机说:“你就让她来我座位上吧!”
说完,我起身准备从胖女人面前过去,打算蹲在过道里。胖女人没有挪动她粗壮的双腿。我友好地说:“请让一下!”
胖女人头侧在一旁,爱理不理地嘟着嘴。我又说了一遍:“请让一下!”
她才慢腾腾地移开双腿。
老奶奶抱着孩子站在车门边,见我肯给小女孩让座,感激地说:“谢谢您!”
小女孩害羞地说:“谢谢叔叔!”
“不用谢!”
我抱着小女孩跨过货物,几双眼睛紧紧盯着我。我成了众人眼中的“异类”?就在我快要走到座位旁时,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,我被摔倒在那对青年男女身边。女青年连忙扶了我一把,笑着说:“小心点!这里货物多,得慢着走!”
我微微一笑,暗自庆幸,终于有人站在我这边了。
小女孩坐在座位上,眼睛一直看着我,大约过了十分钟,她开口道:“叔叔,你抱着我坐吧!您站着多累啊,路还远着呢,您要去哪儿?要是去白鹤山看雪景,那得坐五个小时呢。”说着,她伸手想拉我的手。
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我是稀里糊涂上了这辆车的。白鹤山,这名字很熟悉——我忽然想起,这不就是埋葬我曾祖的那座山吗?我听伯伯说过,曾祖很厉害,为了守护那片森林,从不畏惧豺狼虎豹。最终,他还是和那只豹子同归于尽了。伯伯说,若若不是那豹子三番五次地骚扰,非要置他于死地,曾祖也不会对它痛下杀手。最后,曾祖与豹子进行了一场决斗,双双累死在小屋前的草地上。为了警示后人,族人将曾祖安葬在白鹤山的一处山丘上。
小女孩的手还没伸到我面前,就见胖女人脸色阴沉地瞪着她,便赶紧缩了回去。其实我也想抱着小女孩坐,想从她口中多了解些白鹤山的事。我没征得胖女人的同意,直接跨进去,抱着小女孩坐了下来。胖女人冷冷地扫了我一眼,鸡蛋里挑骨头般说:“你看,你差点压到我!还有……你鞋上的泥,都蹭到我裤管上了。”
“对不起!”我礼貌地道歉。
车继续往前开,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小女孩看着我说:“叔叔,车上坡了!你看窗外的雪,多漂亮!您要是来看白鹤山的雪景,就得这个季节来,可美了!山峰、森林、河流全被白雪覆盖,像童话里的冰雪世界。不过雪积厚了下面就会结冰,天气也就越来越冷。昨天我看天气预报,今天零下四十摄氏度呢!”
“就你知道?我难道不知道?”胖女人嫌她吵闹,瞪了小女孩一眼。
小女孩委屈地看着我,不再说话了。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——漫天的暴雪、弥漫的浓雾、凛冽的寒风……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发出各种怪响。她突然哼起歌来:“雪儿,别下了,风儿,别刮了,我妈妈就要回……”“来了……妈妈,你来接我吧……哟……我妈妈在维塔湖等我,我什么时候回家……”
“什么歌?”我问。
“爸爸教我的,我也不知道名字呢!他说这是爷爷教给他的,是故乡的民谣。”
“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地质工作者!不过他现在不做了,回故乡守着爷爷留下的森林。往前大概四十公里就能看到那片原始森林,到了华南,离白鹤山就近了。”
“到了华南,去白鹤山还有多远?”
“还有八十公里!”
“八十公里?四个小时能到吗?”
小女孩转过头又看了我一眼,说:“这种天气,可能要五个小时!”
胖女人鄙夷地看着我:“你怎么能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的话?我住在阿拉干,离白鹤山只有二十公里!我常去太平镇采购,这条路我熟得很!到白鹤山一般也就四个小时,最多不超过五个小时。当然,再过一个月大雪封山,路就难走了,坐车时间会久一点,但也不会超五个小时!”
“肯定要超过五小时!我知道,我爸爸也知道。我五岁那年冬天雪特别大,就像今天这样,我去华南都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呢!”小女孩厌恶地瞪着胖女人,理直气壮地反驳。
“别说话了,我们要睡觉呢!”“眼镜”冷不丁插了一句。他许是被车内的暖气烘得发懒,眼睛睁一会儿闭一会儿,只想安安静静睡会儿觉。
车厢里顿时没了声响,只剩窗外车轮碾过厚雪的吱吱声。车速似乎越来越慢,偶尔还能听到车轮打滑,司机嘴里咕哝着什么,听不清具体内容,大概是在抱怨天气吧!
车开了两个小时,突然停了下来。司机从座位上起身,对大家说:“几个男同志下车,帮我绑一下防滑链!”
我放下小女孩,对胖女人说:“麻烦让一下!”
雪还在下,我跳下车,发现积雪已经没到膝盖,每走一步都很费劲。司机早下了车,正皱着眉在车头前仔细查看,说:“雪积得太厚了,下午肯定到不了白鹤山,能赶到阿拉干天就黑了!”
我问司机:“阿拉干到白鹤山有多远?”
“大概二十公里吧!得看去山脚还是入口。”
“入口就行!”
“那就是二十公里!要是到山脚,大概还要再走二十公里!”
防滑链绑好后,我们上了车,司机继续往前开。其他人都昏昏沉沉地睡着,我抱着小女孩没睡,望着窗外的雪花,心里犯愁:要是去不了白鹤山,阿拉干有没有酒店呢?我忽然想起胖女人,她正从包里拿面包往嘴里塞。我友善地问:“请问阿拉干有酒店吗?”
胖女人幸灾乐祸地说:“哟,想住酒店?那得去白鹤山,那儿有三家!我们镇可没有!以前有,但生意不好关门了!”
“怎么会不好呢?离白鹤山这么近,肯定有人住啊!”我惋惜地说。
“你不知道,那酒店以前闹鬼呢!”胖女人神神秘秘地说。
我沉默下来,只觉得汗毛倒竖,毛骨悚然,内心想:关了也好,不然住进去晚上撞见鬼可就糟了。
“哎呀,我的手机怎么没信号了?”发现手机没信号,我不由得脱口而出。
“别大惊小怪的!海拔上了两千米就没信号,前面一直都这样。”胖女人瞥了我一眼说道。
“没信号的话,万一车子出故障,我们怎么和外界联系?”我坐不住了,站起身问道。
小女孩安慰我:“住在这儿的人都不用手机,你别慌!车上这么多人,就算出故障也会有办法的!”
胖女人摇头晃脑地说:“我们这儿本来就没信号,也不需要信号!你要是需要信号,那就回去!我最讨厌来这儿玩的人,一个个穿得光鲜,却不讲卫生,乱扔垃圾,污染环境,把我们的家园都弄脏了!”
她的话像颗炸弹扔在车厢里,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她。可她毫不在意,继续嚼着面包,偶尔还从包里掏出个酒壶抿两口。我知道,这种嗜酒的女人多半心直口快,倒也挺招人喜欢。
突然一声巨响,山顶滑下来一堆雪,砸在了挡风玻璃上,訇然震耳。司机惊慌失措地猛打方向盘。我抱着小女孩,在车厢里滚来滚去,手却从未松开她,生怕伤着她。
剧烈翻滚后,车子终于歪在一块草地上停了下来。我摸了摸小女孩,问:“怎么样?”
“我没事!叔叔,您伤着了吗?”
“没有!”
“肯定是雪崩!我就知道,雪这么大,这条路越来越不安全了。以前我和爸爸来看爷爷奶奶时也遇到过一次,不过那次车上人少,只有四个,车被雪埋了,我没伤着。”
胖女人从货物堆里爬出来,看着手背上一道流血的口子,吓得叫嚷:“妈呀,怎么出血了!这什么破车,什么破司机!”
司机站在车外厉声回怼:“骂什么骂?这是天灾!我哪知道会雪崩?要是早知道,我今天会出车吗?”
大家使出浑身力气爬出车厢,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,牙齿不住地打颤。我抱着小女孩,筋疲力尽地抬眼望向昏暗的天空,问司机:“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?先把车修好接着走,往前三十公里就是阿拉干,到了那儿找地方住下,明天再赶路。”
司机喊几个男人帮忙修车,我正准备过去,小女孩却拉住我,悄声说:“叔叔,您跟我走吧!这儿我熟,离华南不远了——你看那座山,翻过去就到了。”
我有些犹豫,疑惑地看着她。小女孩轻声补充:“叔叔,这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的,就算修好了,前面的路也被雪封了,根本走不了。”
“那叫大家一起走啊!”
“不,他们一点都不友好!”
见小女孩不情愿,我犯了难,转头问司机:“师傅,车一时修不好的话,我先送这孩子回家行吗?”
“哎哟,我倒忘了这孩子是华南的!不过离这儿还远,得有五六公里呢,你俩走路过去哪那么快?还是等我把车修好再说吧!”
小女孩拽着我的手急着要走,其他人正手忙脚乱地拾柴生火,没人留意我们。我看他们漠不关心的样子,便背着小女孩朝那座山走去。
一上路,我有些懊悔——雪太深了,一脚踩下去,得费好大劲才能拔出来。我不敢走在路中间,坑洼处都结了冰,怕踩进去弄湿鞋子,寒气入骨要疼上好一阵子。
雪还在下,积在毡帽上像压了块石头。我从没去过北方(只在梦里见过),没想到北方的雪这么大、天这么冷。扭头看小女孩,她的头被毛巾裹得严严实实,眼睫毛上挂着冰花,模样可爱极了。
走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翻过那座山,山脚下隐约露出几户人家。尽管雪大雾浓,那几盏昏黄的灯光、几缕袅袅的炊烟,还是让人觉出些人间的暖意。
小女孩兴奋地说:“叔叔,快到了!你看那栋房子——那是我爸爸住的地方,虽然旧,可里面特别暖和!是爷爷以前当伐木工时,挑好木材亲手盖的呢!”
“真的吗?”我疑惑地问。
“当然是真的!”
刚进村子,小女孩就扯着嗓子喊:“爸爸……爸爸……我回来了!”
清脆的声音引来了几只牧羊犬,它们汪汪叫着跑过来。紧接着,“嘎吱”一声门响,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:“洛希,是你吗?”
“爸爸,是我!”
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裹着黑棉大衣跑出来,看到我背着小女孩,狐疑地问她:“这位是?”
“爸爸,他是我的朋友!是他送我回来的!”小女孩大声说。
“太谢谢了!天这么冷,快进屋烤火!”
进了屋,我掸了掸身上的雪,一股暖流立刻裹住了全身——屋子中间摆着个火炉,火焰正旺,吐着红红的舌头。屋顶的橘黄色灯光柔和又温暖。小女孩的父亲招呼我坐在炉边,转身进了里屋。
小女孩也跟了过去,脆生生地说:“爸爸,你可得好好招待我朋友!不然对不起人家——要是没有他,你的宝贝女儿说不定就回不来了!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你知道的,这几天下大雪,没车愿意往山里跑,是这位叔叔给我让了座,刚才差点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们遇到了雪崩,车翻了,滚了好几圈,是叔叔抱着我,护住了我,我才没受伤,不然我真见不到你了。”
“哟,我的宝贝差点出事!这位叔叔真是大英雄啊!”
男人从刀架上取下一把亮晃晃的尖刀,对小女孩说:“洛希,你去酒柜拿两瓶酒,我要和你的大英雄叔叔喝几杯!”说着,他走到灶台边,端起一口大铁锅,向火炉走去。
“兄弟,刚才我女儿说了,你是大英雄!你不仅给她让座,还救了她一命!今天我代表一家人敬你几杯,谢谢你!”男人端着铁锅走到火炉旁,客气地说。
他把铁锅架在火炉上,揭开盖子,一股香喷喷的羊肉味飘了出来。我盯着锅里炖好的羊肉,饿得直咽口水。男人提着尖刀,在一只羊腿上划了几道,肉立刻和骨头分离开,鲜美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。我有点等不及了。
闻到香味,我又咽了口唾沫。男人提起一只羊腿递给我:“快尝尝,刚出锅的。今天知道我宝贝要来,一大早我就宰了羊炖上等着她。”
“老兄,我们先别喝酒,等身体烤暖和了,去帮帮路上那些人吧!”
男人愣了愣:“你肯定饿坏了,先吃饭喝酒,之后我们再去。你不知道这条路上的车,大多车况不好,经常坏在路上,有时候几天都修不好。”
“别喝了,我们去帮他们。要是车修好了,我再回来陪你喝!”我还惦记着车上的人——这么冷的天,车修不好的话,他们在野外肯定要冻坏的。
“行!你先把这羊腿啃了,喝两杯酒暖暖身子,才有力气帮他们!”男人说。
几口羊肉下肚,男人举着牛角杯:“喝一口!薄酒一杯,略表我和家人的心意。谢谢你今天送我女儿回来,还救了她一命!”
“你太客气了!”我说。
喝了两杯酒,啃完羊腿,我浑身暖和起来,肚子也饱了,力气也足了,站起身对男人说:“老兄,我们出发吧!”
男人把小女孩送到邻居家。我坐在火炉边望着窗外,担心那几个人挨冻受饿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进屋拿了两把手电筒,递了一把给我,关上门,我们便急匆匆地往那辆车赶去。
半小时后,我浑身是汗。正要停下来歇口气,远处的篝火吸引了我——火焰熊熊,足有两米多高,几个人围着篝火像几尊佛像,纹丝不动。
夜静得可怕。我越想靠近他们,越觉得害怕,浑身发怵。我总觉得那几个人不是车上的乘客,而是魔鬼。一想到魔鬼,我就头皮发麻。
赶到那儿时,驾驶员还在车头哐当哐当地敲着。男人认识司机,惊讶地说:“哟,是你!”
司机转过身看着我和男人,吃了一惊:“哎呀!你来了!这破车又坏了!你看这几个人冻得可怜,要不带他们去你家住一晚?”
“我家地方小,住不下啊!”
一个男青年走到我跟前哀求道:“这么冷,车修了三小时还没好,再这样下去,不冻死也得饿死!求你跟这位老哥说说,我和未婚妻在他家暂住一晚,明天我们再想办法去白鹤山!”
我拉男人在一旁,私下商量,希望他帮帮这几个人。男人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行!我答应你——因为你是我女儿心中的大英雄!”
男人走到司机跟前:“兄弟,别修了,你这车一时半会儿好不了!”
司机无奈地起身,用力拍了拍车,气呼呼地说:“走!今天肯定修不好了,大家也别等了。天冷,再等下去,别说冻死,也得饿死!”
一个胖女人上前跟我搭话,态度友善了许多,脸上露出笑靥,一对小酒窝很是迷人:“哥,你是哪儿人?看你相貌,我好像见过你呢!”
我本不想理她,但出于礼貌,还是笑了笑:“是吗?”
“是的……我以前的男人,真的和你长得太像了。不过,我配不上你。”
我沉默着,本想说些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我清楚,这是个未知的世界,面对的是一群陌生人,我不过是个过客罢了。曾经的梦是美好的,幸福的,五彩缤纷的。梦里大多是普普通通、热爱生活、团结友爱又乐于奉献的人。大家一同看日出日落,夜阑人静时,数星星,赏明月。
精疲力竭地来到男人的家。他打开房门,请我们进屋烤火。我们围坐在火炉边取暖,他立刻为我们倒了热茶,随后便开门出去了。几分钟后,他带着一个小女孩回来了。
男人进屋后吩咐小女孩坐在我身边,接着给大伙切羊肉,给男人们斟酒。他没给胖女人斟酒,胖女人有些尴尬,从包里取出酒壶,笑着对男人说:“哥,也给我斟点吧,不喝酒总觉得浑身发冷。”
小女孩厌恶地看着她,说:“女人不应该喝酒!”
胖女人察觉到小女孩的敌意,莞尔一笑,张开双臂抱住她,亲昵地说:“乖乖,你真漂亮!我知道的,刚才在车上乱说了话,我向你道歉,向你检讨,行不行?”
小女孩挣扎着拉住我的手,钻到我怀里,愣愣地看着她。
男人略显失态,尴尬地说:“对不起!我还以为女人不喝酒呢!唉,这天儿不喝酒,身子都快僵了——其他女同志,要不要也喝点?”
中年妇女和女青年都摇了摇头,他这才慢慢转身,把酒壶放在旁边的木桌上。
男人递给我一块肉多的羊肋骨,我一边啃着,一边和大家喝酒。
喝了一杯后,男人忽然问我:“兄弟,请问你尊姓大名?”
“森林。”
“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我啊,以前是测绘工作者,还来过这儿(梦里曾去雪山搞测绘),不过现在不是了,正经营一家咖啡厅。”
“啊!那你可是大老板了!”
“勉强维持生活罢了。”
“我也学过测绘!那是十年前的事了,以前在地质队,一年四季都在野外。后来妻子生病走了,我就辞职做了自由职业者。父亲去世后,这片森林没人看守,我便回来了——毕竟是故乡,实在不愿看着森林被破坏,动物被猎杀。”
男人举杯喝了口酒,转而问那个“眼镜”:“你是收山货的吧?”
“眼镜”沉默片刻,一脸无奈地说:“是……不过干完这趟我就洗手不干了!您知道的,也是为了生活,不得不往山里跑。”
“别干最后一趟了,现在就停吧。明天我给你滑雪板,你可以回去。”男人语气算不上温和,声音渐渐提高,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。
“眼镜”犹豫了一下,笃定地说:“我答应您!再也不做这生意了,明天就回家!”
说完,他从包里取出一个表面脱皮的人造革钱包,颤颤巍巍数了数钱,又拿出一个小本子,撕下两页纸,连同钱一起递给男人。
男人有些不知所措,拿着钱和纸愣了半晌。
“眼镜”语重心长地说:“这是我前次收山货欠的钱,麻烦您按纸上的名字一一兑现。”
火炉烧得正旺,胖女人见大家都没说话,一对小酒窝露了出来:“明天你们要是去白鹤山,就跟我一起吧!到了那儿就不愁了,我哥哥开酒店的,保证你们住得开心玩得尽兴。”
一只羊吃完,大家也都饱了。胖女人显出倦意,打了个哈欠。男人连忙起身对她说:“走吧,我带你去邻居家休息!”
男青年和女青年站起身,准备跟着男人出门。
“你们都走吧——森林,你留下,陪陪我女儿。”
其他人都跟着走了,男人随手关上门。小女孩抱着我的胳膊,闷闷不乐地嚷道:“爸爸不该给那个胖子喝酒!她太坏了,不让我上车也不让我坐!还有其他人,脸色冷冰冰的,对我也不友善。你看这只羊,全被他们吃了,还不如给狼吃呢!”
“你得学会宽容别人的过失。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……”我像教育女儿似的劝她,说了好些道理,却又怕她听不懂,白白费了口舌。
没几分钟,男人推门进来了。我刚要起身,他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下:“外头太冷了!明天你先别去白鹤山,我再杀只羊炖给你吃,咱们俩好好喝杯酒、聊聊天——你知道的,地质和测绘本来就是一家人嘛!”
“雪一直下,要是明天不去,说不定就真去不成了!”我急着说。
“放心,我有雪橇。其他人我安排村里两个男人送过去,你在我家歇一天,后天我带你去!”
“算了,我还是明天跟他们一起走吧!”
小女孩晃着脑袋哀求道:“叔叔,求您别走嘛!明天我和爸爸带你去河里捕鱼,你不知道,那河里的鱼可多啦!”
男人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,鱼真不少,又肥又大,味道鲜极了。”
我心里的郁结瞬间化开,身子仿佛轻了许多,像晴天里的云彩飘在空中,说不出的舒畅。何苦不听他们父女的劝呢?去河里捕捕鱼,既能松快松快疲惫的心神,还能尝尝鲜美的鱼。
我知道城里的鱼大多是池塘养的,有一股泥腥味,远不如河里的清水鱼鲜嫩。上回吃河鱼还是几年前,那时父亲还在,每年夏天他都会下河捞鱼,然后坐客车给我送来。父亲走后,我就再也没尝过那样的味道了。现在一想,嘴里顿时涌满了口水,都不敢张嘴,生怕一开口就流出来。
其实我也喜欢捕鱼。小时候每到夏天,总跟着父亲在家乡那条小河里捕鱼。河水清凌凌的,鱼儿多得很。父亲是捕鱼的好手,撒下网去,鱼篓总能装得满满当当,数都数不过来。那种乐趣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有意思,回味无穷。冬天父亲不爱下河,寒假我闲得慌,缠着他去,他却总不动心。今儿听小女孩说起捕鱼,真有些动心了。
“行!那我就跟你们去河里捕鱼!”
男人刚要说话,外头传来了敲门声。他起身开门,原来是胖女人站在门口,气喘吁吁地说:“哎呀,我住的那屋太冷了,要不我就在你家火炉边凑合一晚得了?”
“进来吧!”男人说着让她进了屋。
喝了口热茶,男人认真地说:“别家的房子都没我这屋严实暖和,这种天气准得冻得睡不着。要是不嫌弃,就住我家吧——你跟我女儿睡一间,我和他睡一间。”
小女孩似乎对胖女人有些意见,拉着男人的衣角说:“爸爸,我要跟你还有叔叔一起睡!”
男人笑着答应:“好好好,都听你的!”
坐了没一会儿,胖女人就打起了盹。男人给她端来热水让她洗漱,等她收拾好,便带着她进了一间木屋。小女孩也在我怀里睡着了。男人又打了盆热水,还找了条新毛巾和一双新棉鞋给我。我洗漱完,他带我上了二楼的一间木屋。屋里没生火,却暖洋洋的。
屋里摆着两张宽大的木床,床上铺着厚厚的棉絮,被子是用兽皮缝的,我伸手一摸,毛茸茸的,暖得很。
男人说:“以前是我父母睡的,后来女儿来了就跟他们一起住,所以摆了两张床。你自己睡一张,我和女儿睡一张。”
我心里一阵高兴,瘫倒在柔软的木床上,浑身像泡在温泉里似的,软乎乎的提不起劲。还没来得及脱外套,屋里的灯突然灭了。刹那间,我恍惚觉得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,灯光昏暗,隐约看见门开着,一个身影走了进来——像是小女孩,又像是我自己的女儿。紧接这时,一个胖女人走了进来,她穿着白大褂,模样活像医院里的医生……